山上落了雪，路便有些不好走，循着从前的足迹登上一山坡，只见空茫茫一片雪地中藏着枯黄的野草，风声呜咽，冷寂如化外之地。

云思寻到一枯冢，拂去墓碑上的残雪与尘埃，其上却空无一字。

若非他引着，姜华几乎分辨不这简陋的坟墓。

“这是——？”他忍不住问。

晏云思静默许久，不知在想些什么，才：“一个……友人。许久不曾来看他，竟快要被这荒草吃了。其实我今日只是想去寺中静心，没想到路上遇到了你，想起他来，才临时起意来见见他。”

姜华望着这冷清清的野坟，满肚疑惑，想问为什么这人葬在荒郊野岭，为什么碑上空无一字，终于还是憋了回去。

“对不起。”他忽然听到晏云思。

“啊、啊？”姜华一没反应过来他是在跟自己，还是泥土里躺着的那人说话。

晏云思：“那日朝后言语对你多有冒犯，并非我本意，我与你虽浅，但也从未将你认为是趋炎附势之人。”

“哦……”姜华笑，“那天也是我太急躁了。”

晏云思抚摸冰凉的墓碑：“李霜风说我的话你也听到了，无论如何，我还是想劝告你一句，和我走得太近，或许会为自己招来祸端。”

姜华却：“我用睛看人，不是用耳朵听。”

“倘若睛被蒙蔽了呢？”

“我还有一颗心，只要遵循当时本心，之后无论发生什么，都不后悔。俯仰天地间，浩然无所愧。一生何其短，这是我唯一所求。”

晏云思低着轻笑：“谢谢。”

姜华摸摸脑勺：“这有什么。”

“不，这对我很重要。”

这对他来说似乎是一件伤心事，姜华不再说这些，转而笑：“方才看你的样，还以为你要坐在地上大哭一场呢。”

晏云思莞尔：“都是未化的冰雪，坐去，衣裳岂不都透了。”

昭云楼檐角悬挂铃铛，以碎玉相缀，风过环佩玎珰，清越悠。楼上凭栏远眺，只见漠漠沉云城巍峨雄壮，沉默静肃地矗立于至尊之。亭台楼阁曲廊榭，如兽脊背之上的玲珑缀，待到山河倾覆之日轰然散作烟尘。

李霜风推门而，山屏风后隐约可见一人临风而立，姿若月青竹。

“晏大人，今日酒宴可还满意？”他隔着屏风向那人扬声唤去。

那人声音亦如清泉击石：“多谢李公款待。”

李霜风便志得意满起来，恨不得立刻便越过屏风，不放过那人一个波转。

人前装得再矜贵，骨里还是逃不脱权势钱财的诱惑。聪明人，更该知在落魄前给自己找好退路。

飞鸟尽良弓藏的理他岂能不懂？何况他活着一日，便是向天人昭告这皇位来得不净。

新帝不在乎学文人诛笔伐，可耐心消磨，猜忌渐增，待到天安定，能容他到几时？

“客气了。”他捺住心思，“晏大人久病不愈，在心中亦是时刻惦念着，只是晏大人若山中隐士久不得见，徒令在担忧。”

屏风后那人转过来，先看到的是一角竹青衣摆。

李霜风心中一，便见那人冷清清地站在了自己面前。

晏云思要微微仰看他，或许是因为饮酒，尾有些泛红，冲淡了周的冷意。

他盈盈笑着：“多谢。”

离得太近了，李霜风隐约闻到一清幽香气，好似峰回路转于冰雪中偶遇寒梅，白玉骨，霜雪姿。

晏云思踮脚，在他耳畔轻呵：“酒太烈，我不喜……”

李霜风半边差酥了，连声：“好，好，次不饮这酒就是了，晏大人喜什么，只告诉我。”

云思轻笑，只是懒：“有些乏了，在便先告退了。今日若有失礼之，还请李公见谅。”

“无妨，无妨！”李霜风睛追着他走，“我送您离开。”

晏云思又是一声低笑：“酒楼人多杂。李公，留步……”

晏府的车装扮得难得奢华，云思扶着小厮登上车，忽得忍不住一阵反胃，倦怠地吩咐：“回府。”

车微微摇晃，缓慢而平稳，或许是实在饮多了酒，竟就这么抵着车厢昏昏睡了过去。

他心中记挂着事，只是稍微睡了一会儿便惊醒过来。车仍在路上，云思撩开车帘，却见四周并非平日回家的路。

他疑：“这是在哪？”

车夫：“回大人，就要到了。”

云思忽然清醒过来，这人不是他来时驾车的车夫。

“你是谁？！”他喝问，“停车！”

匹却愈行愈疾，车夫仍恭敬：“回大人，属奉陛之命，送您。”

凌霄……？

听到那两个字时云思骤然了力气，好似心气儿散尽了一般，无力地闭上。

倒也好……

门前的禁卫并未盘查车中之人，车夫示了腰牌便驾着车驶中。

云思车时拥着披风，呼一气，冷的冬夜里一阵白雾散逸。

人并没有将他带去凌霄平日所住之，而是一座陌生的殿。

步殿，扑面却是一片温，层层轻纱遮掩，看不清里面的人。

他站定在玉屏前，侧的侍从沉默地解开他的腰带。

云思抓住他的手，侍从轻声：“大人，请不要为难在。”

他握得越发，手指泛青白，前一阵眩，几乎有些站立不稳。

终于还是松开那人，垂落了双手，任由脱自己全的衣裳。

侍从低着，将他引至，只见烛火映照着汤池，熏香淡淡，漂浮在池之上。

这里是从前皇帝赐浴之。

“请——”侍从恭敬。

云思走台阶，慢慢将自己浸中。

浴池中是活，他能到温的池将自己轻柔地包裹，又缓缓去。

他心中升起一个恶劣的念，倘若自己溺毙在此，凌霄的脸一定很好看吧。

“在想什么？”忽然听到后凌霄语气平淡地随问。

云思霎时一僵，原来无论他好怎样的准备，见到凌霄时他总是会潜意识里生惧意。

“在想如何杀你。”他。

凌霄似乎心很好，只是付之一笑。

隐约有衣裳落地的声音，云思心中揪，咬望着面，不看向他。

侧漾起声，凌霄走到他面前，仔细地端详：“朕多久没见你了？”

云思只能勉让自己离他更远一些，却依然逃不脱如此赤诚相对的难堪。他呼逐渐急促，只敢向旁边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