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卓抬看他，：“是。就前几日。”

这是个自己摸爬打来的“经天纬地”。恐怕他自己都没料想得到。

到十来年前，他到辽姚溜了一圈，险险地从一队寇手上逃来，这才终于算把全想走一遍的地方走完了。拍拍了几个月尘土的袍，走走停停到了平兰。

韩先生怔了怔：“安北将军阵亡了？”

薛逸先前跟薛卓聊起过这个人，一起得来的评价只四个字。

韩先生其人，瘦瘦，尖嘴猴腮。光看相，那气质活像个桃——晒得脱瘪了的那。

这么厉害的一个……说书先生。

“我啊……依我来看，你非池中之，以前常来的那个少年更不是。光看你能在这里悠哉游哉地问我，大概就没什么可担心的。”韩先生一笑，颇有些洒脱的意味，他又转了转睛，笑容里便带了些许狡黠，“少年郎，你恐怕不是来问我这个的。”

“我的大胤”，让还年少的他心起了灼灼的血。

世是，可也远还没到缺兵缺得、连这“白斩”都要抓过去送死的。他投了几回兵营，就被赶来了几回。检查新兵是否有隐疾的那个帐，他连门帘都没摸着！

他倒也当真有几分胆略见，决断得脆利落，收拾行装上路也脆利落。

平兰第一的好生意。

可他惊堂木一拍，说起书来，便像执掌着百年的风云变幻。直让人想不通，那单瘦的膛里，是怎么藏了这百万的雄兵。

帝都，腹地，边关。他在路上跑了少说十几年，几乎踏遍了大胤的每一寸土地，甚至摸了晋梁、漠康一带。

薛卓笑笑：“那是自然。得韩先生是我的幸事……韩先生是个经天纬地的人呐。”

韩先生脸上浮起些怔忪的神，茫然若失。半晌，叹了气：“可惜了。我早年里见过安北将军，是个很好的人……可惜了。”

韩先生的睛又亮了几分：“好！好！咱们说好了不准耍赖反悔！”

薛卓仍是望着他：“既是如此，韩先生，你愿意助我一臂之力么？”

一琢磨，嘿，脆去看看自己的大胤吧。

“韩先生好力。”

薛卓沉默了，仍是问：“韩先生，依您之见？”

经天纬地。

亏得他倒也是个洒脱人，碰了几回，哀叹了几回，却也想了个透彻。心说也怪不得兵营里严苛，自己这条件恐怕是真不济，要真上了战场，横竖没等“以报国”，就先“以殉国”了，白白浪费军中一份粮。倒不如别折腾了，还算给朝廷省粮饷。

浑浊与澄清矛盾地缠绕着，看遍了世事，却依旧心若赤。

——谁也不知那么些年，他是怎么活来的，又是什么撑着他走了那么多年。

年纪算起来，韩先生生生在“显兴世”之前。大约少年的时候，也有过当个将领为国拼杀的梦。“熟读诗书八百篇”，比照着史料，把近几十年来的演义故事、兵法策论，钻研得那叫一个通。

“嗐。要你像我这样，东西南北瞎跑过一圈，看大多数人啊，也就跟看半个透明的似的。就像你，不简单呐。”韩先生半不谦虚，眯着睛，很是自得的模样。那面上的潇洒意气，甚至赖劲，倒是都比薛卓更像个少年郎。

这人奇怪，到了中年，又因着久奔波，脸上都刻着皱纹，睛也被路途风沙磋磨浑浊了——目光却那么清，清得像是初次看向这世间的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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便就这样，孤一人在纷飞战火里，踏上了“万里路”。

韩先生呐，是平兰城里好的一个说书先生，演义故事、市井民俗，张就来。那是一一的彩，就像那故事里的人、千百里外城池里的人，都在你面前活了过来。

他安安稳稳了个说书先生，端着杯茶便是个老好人，拿着块惊堂木，嗓便有半片东洲河山。

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搓了搓手，一叠声地答，就怕薛卓把话又收回去。那猴急的模样活像看见了吃的小孩，全无人的矜傲。

奈何骨是实在不济，少年时又没得过什么锻炼，看着便是个风就得倒的。

薛逸到平兰城里，一多半时间都泡在时来茶馆里，听韩先生说书。

薛卓看着韩先生，直直望他里。

土匪窝里过，战火里趟过。他不止一次差把命丢掉。一张脸抹得乌漆麻黑，连带爬，哭爹喊娘，“救命”、“饶命”、“要死了”喊得比什么都顺溜，比谁都响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