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领将忽然朝这个方向偏了偏。大约行伍里待久了的人，都有胜于常人的直觉。离得那么远，他却稍稍勒了，一扫过来。

薛逸轻轻地动了动手指，搭在剑柄上。金属微凉的，带起来微薄的酥麻，那么真实。

师父从来没有个正经，从来浑不在意。可总有一天，他会回到战场。

他生在云州。南迦附近，最贴近边关的一村落。

小七低着。手抓着的树枝，用力地抠住，指尖泛白。

他的爹憨直能，娘温柔细巧。还有个哥哥，他六岁，平日里总喜仗着年纪捉他，却也会在饭桌上，把碗里的拣给他。

薛逸还记得他当时心里重重一的觉。那是一张从大胤腹地向边境各关隘的兵力调遣！

安野云淡风轻地调侃着薛逸，损他也教他，跟他拌着嘴，信手抹平了沙面。

多少残酷。

薛逸看不清那个领将的神，连面孔都是模糊的，却像是能摸到那被刀枪打磨来的凌厉。这个驻守在太平的地界上，如若没有征召、调遣，或许一辈都不会直面战场的守将，锋利得像能劈开风和山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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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七垂着，目光凝在自己的膝。指腹、掌心死死抵着树，糙的痛模糊了其他所有的觉。

可还是……不在了啊。

可那骨支棱的线条仿佛还在薛逸前，从那个领将的蹄，向大胤的四方生。

那么真实地讲给他听，那些有去无回的故事。

他听到远依稀的蹄声，脸惨白。

薛逸沉默地看着远的那支队伍，瞪大了，等他们从自己的视线里一压过去。

他是柄天生的利刃。

薛逸想起来前两天晚上，他问师父来不来。师父那会儿半靠在桌沿上，拨着沙盘，懒洋洋地哼笑了声：“不去。又不是没见过。”

安野画完，冲薛逸挑了挑眉，又眯着看他满脸的震惊：“阿逸啊，回神了。这玩意儿不能用啊，要都跟你似的好糊就好了。”

韩先生说，这个说法确实在南方的各个兵营里传。将士们都笑谈着，那便不怕了，活着可以骑着回乡，死了还能让同袍带着自己回乡，好歹魂魄能看一那无祸无灾的故土。

那天夜里，南绍的兵冲了来，大肆烧杀——屠村。

薛逸的目光久地顿在那辆板车上，心泛过微茫的怅惘和欣达。

可他们还是要去前线，拼了命地过去，拼了命地打仗，拼了命地去送死——为了让背后的这些人活去。

他们一家过得说不上滋，却也幸福和满。

南迦城外的那几个村，没有任何抵抗的力量。血洗了兵刃。

他也一样。

指尖却从沙盘上划过，切来凌厉的线条，从望城直指南迦。然后是秦州、临州、晖州……向平川、宁商、启风、逐安……

直到他八岁那年。

……时隔多年，他依旧过不去。依旧没有办法去面对这些，看不得，听不得。

再一次、再一次、再一次，他清晰地觉到，每一个人、每一次冲向敌军战火，或许，便会变成一截断刃，再也没有命回来。

明明没有半的相似，可薛逸不由地想到了安野。他想师父年轻的时候，纵挥戈，当也是这般——不，应当是比这更张扬肆意千百倍的——凌厉和锋利。

最后面那一车失去了主人的兵，像是在哀哭嘶嚎，又像在大笑歌。

胜了啊，把那片地方保住了……好歹，好歹可以带上这些虚无的寄托。死去的人不用再离。当要回家去了。

胤历二四二年八月，南绍突袭大胤边关。南迦城破。

薛逸早就知的。

话本上说，南方边关有传言，说随的兵在年年岁岁里，被汗、血、泪浸染，洗刷过一遍又一遍，便成为了兵者的一分，连着人的一缕魂魄。死在战场上的兵士，魂魄会跟着兵，回到家乡。

火很快烧起来，漫过天际。睡梦中的人们惊醒又死去，四周都是哭喊。惨烈如人间地狱。

方师兄仍在他边上。他听到师兄不自觉地站了起来，扶着树，难得的安静，只偶尔漏几声叹息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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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真的打起来仗的时候，连贴的铁牌都无人可以托付——甚至无人记得去托付，更何况铺满了一整片土地的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