难得见她穿了一回。

谢骛清笑着，反手将烟在烟灰缸里钦灭了。他离开座椅，看窗外的小院。

“这还要谢当初的梁大人，”何知行说，“找到教育突破。”

也是太急于撇清“关系”，没来得及让他答复一句。

院东南角有个木架，攀着藤的枯枝，据看院的老伯说到夏日能满院的绿叶，掌大，一个叠着一个，还能结，现摘现。还有两棵香椿树在西面，应节时，随时摘一把往浆里丢去，便可炸一小，过去女主人常，为将军佐酒。

他一抬，竟像见到神仙走来一个不知何朝何代的女孩，背对着窗外的月，从屏风后绕过来。她浮沉在香气里，宽阔的衣袖垂在腕，两手握在白狐裘护手里，披风的帽仍着，没来得及摘。

今日的谢骛清没着戎装，穿了蓝西装和同甲。他的座椅旁正是屋里的眠鹤熏炉，那半人的仙鹤单脚立在那儿，鹤中飘了一阵阵的香。

“还在谈吗？”何知行意外，这可是一笔旧账了，前清欠的钱。

“还以为电话坏了。”她笑。

三个男人不约而地笑了，笑中自有无奈。

她自从毕业再没穿过袄裙，往东院大书房去的时候，难免忐忑，一迈书房，便闻见二叔书房里特有的老山檀香的香气。于香气里，第一个见到的便是谢骛清。

第14章 烟火落人间（1）

他忍俊不禁，捡起听筒，低声说：“刚才有事，走开了。”

何知行轻摇，叹了气：“又是一桩为前朝善后的事。”

见何未已到，他们很快不谈了。

谢骛清照旧是言必行，翌日，谢家和邓家的车同时停到何宅大门外。

他猜，她该挂断就后悔了，没多说两句。如同朱红大门在他怀里避风，怕被人瞧见先钻去。可躲开又要后悔，没再让他多抱会儿……

昔日的驻公使梁大人在国努力周旋谈判，想办法让国把多余的赔款用来资助教育。由此找到突破，打开了和各国谈判的局面。

夜阑人静，天黑得正。

邓元初：“总要想办法让他们少要，退回来多些。还是用扶持教育的方式要的，资助留学、修学校什么的。”

何未难得有兴致，寻了去年订的以红为主的袄裙。上是红线边的银白短袄，为银红百裥裙，隆重得像过年。

邓元初笑着，无奈：“若论起来，善后的事可多了。这几日我被借到外，和八国谈庚赔款的事。当年他们八国烧杀掠夺北京城，我还没生来，却要善后给他们赔款，”邓元初慨，“烧我们的城，杀我们的人，还要我们赔钱。”

谢骛清和披风帽里的那张小脸对望了数秒。他一低笑了，举起拨了有十来分钟茶叶的白瓷杯，就着浅尝了。

何知行倚在卧榻上，正和邓元初聊着一桩他回国前的旧事，和财务有关。

“差不多了，我还有电话。”他说。

听筒，脚步远了，再回来的脚步声不止一人，细碎有女孩的谈声。最后还是她拿起话筒敲了敲，嘀咕说：“断了不该没声音，是坏了吗？”

岂止手冰冷的砂石波涛，还有这红墙的人间烟火。

她毫不介意突兀的结束，只是柔柔地了声“晚安”，主动合着挂断。

隆冬时分不见枝繁叶茂，但枯枝未死，来年绿，仍是繁盛景象。昔日婶婶的温柔用意全在这小院里藏着，她想要叔叔能真实知到他是为何而战的。那是比忠孝礼义更有温度，更让人觉得值得的东西。

而谢骛清在醉人的香里，一手端杯，一手着茶杯盖儿，拨着浮沉的叶……

何为山海？

去年筹备大婚时，前清的务府想和财务要钱没要到，最终抵了几十箱的瓷玉金银给汇丰银行换钱。此事传去闹大了，财务被骂无能，不得不拨款给里结婚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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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是时辰早了些……凌晨四半。

“鲜少听人谢自己人，”何未坐，对二叔抱怨说，“倒是听人夸过洋大人仁慈、肯退钱帮我们搞教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