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脸铁青，看起来极其失望。电话不该看见她的面孔，可是梦会补全，从过去丰富的记忆中找寻，小孙就是这么擅让人失望。他经常梦见这样的母亲，还有资助人和蔼可亲的模样，大善人亲地问：“小孙，你这样天生的婊，还能抱女人吗？”

有时候他梦，梦见自己从资助人的床上醒来。有时候他惊醒，看着天板等天亮，心想现在有哪个年轻人正在老鬼床上又哭又吐吗。有时候他为现在的好日坐立不安，因为，凭什么他可以过好日，凭什么是他逃掉了。孙总资助了很多学生，从来不与他们见面，也不会读他们的谢信。

孙先生跟了大善人六年，自的时候不往里手指就没法。但他从没喜过男人，一秒也没有。第一次跟女人上床，他才知自己不用被碰不用吃药也能得滴，完事后不用拼命忍耐反胃，一觉能睡到大天亮。她们好，又迷人，孙总非常非常喜女人，喜到有时候庆幸自己是男人，有时又恨不得当个女人，这样与她们拥抱牵手或靠在一起谈天也不会被视为不怀好意。他不停地靠近女人，

小孙胃里反酸，嘴里发苦，好像粘着或胆。

后来小孙才知她以为资助人想要他当女婿，“你愣愣脑一个乡后生，大老板图你什么？啥平白无故要帮你？我看他瞧你肯吃苦又得周正，看上你哩！”妈里闪着市侩的憧憬，猜得很近又错得离谱，“你要多争气，等结了婚，那大房大车都是你的，妈就指望你啦！”

当一个好丈夫，当一个好爸爸，让他们骄傲，让他们依靠，背负着他们的期望和未来，他能吗？看看上次当家里梁时他了什么。他给摔断腰的爸爸及时到钱了吗？没有。他怎么付妈妈的药费和自己的学费？把自己卖了，卖得激涕零，磕着说“谢谢叔”。小孙什么也不懂，听人家讲几句“乡里乡亲互相帮助”的话，便真当老虎吃斋念佛，大善人问什么他都答。他讲家里如何债台筑，讲他想读大学，想去大城市，想人地。“年轻人有志气。”资助人笑呵呵地拍他的肩，“好好事，叔帮你，你爸妈会为你骄傲。”

后来他终于不再梦见自己的十八岁，改成梦见母亲，就在她脑血栓前一天，哭号质问他怎么不结婚。“你不会有什么隐疾吧？”她的声音颤抖，“你不会学那杀千刀的东西，学那人的臭病，喜男人？”

她在说谁呢，她真的认识他吗，她的男人，真汉，纯爷们——孙先生心想“男人”到底是什么东西，不就是个别而已，为什么他在每一次赞赏中怀疑自己是否能得上？孙总谦虚！他们讲。孙总听见资助人的大笑，“他们知吗？”笑声说，有时候孙总能觉到肩膀上的手。资助人在观众席上故作好奇：小孙，你说他们知了会怎么想。丈夫，你？你女人真可怜。

妈一定曾经为他骄傲，只是那记忆已经不太分明。回想起来，他只记得母亲拖调的哭号：怎么还不结婚？我什么时候才能抱上孙？要让老孙家断了香火吗，你要气死我啊！——去！过年怎么能不给大老板磕！你要好好谢他，人不能忘恩负义！没有人家栽培，你能成什么事？啊呀，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白狼，你要气死我啊！

不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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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用很时间从“那个乡来的”变成“孙总”，用上小聪明，付十倍努力，与人际前反复打腹稿，在商海沉沉浮浮，慢慢还钱，摆脱资助人。孙总给妈买了大房大车，只是不太回家，隔着手机听她嚎“你要气死我啊”——结果她真的气死了，脑血栓，孙先生没见上她最后一面。葬礼后他去了更远的地方，更大的城市，生意场上偶尔还会听到资助人的消息。那个人活得好，风言风语说他老当益壮，就喜玩穷学生。老板们谈起这个，像在说什么边新闻。

很久以后，孙先生都会想起他说这话时古怪的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