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阶、捉鬼、（五）棋、斗蛐蛐一系列孩玩的开始，逐渐变得形影不离。镇里满是青瓦灰墙，夹墙巷一条接着一条，铺上石板路又蒙上槐树影，石狮雕壑里满苔痕，各家门檐的红纱雕灯笼到了第二年节才会换，坛里的木槿到了夏季开得犹如火团，一块看着他们大。

夏季三伏天最燠的时候，正午夜总能被浪醒，虞韶和傅缨曾商量着将竹席铺到过堂风途经的巷上天而眠，并肩躺着，听着声声蝉鸣咬着耳朵换一些闲事闲语。中间摆一只焚香驱蚊的鎏金博山铜香炉，结果蚊虫还是肆得厉害，躺了不到一个时辰就抱起竹席各回各家去了。镇附近的戏班也总在这个时候登台献几场不收费的公演，戏台临湖，与对称影拼在一起如龙王庙一般，残荷被汽蒸得馥郁清香，乘乌篷船过去是最佳的观赏方式。虞韶曾经看着看着就起嗓学唱了几句，傅缨跟着在旁边拍船桨，不知是想合拍还是单纯想添。

格上的差异其实早早就显端倪。私塾有个教国学的老先生，偶尔提前放了课就挪步到塘的槐树一片斑驳树影里，以石砖代替醒木，拿腔拿调地讲起各类话本故事与历史演义来，幢幢叶影里不知藏了多少英雄人，王侯将相。虞韶曾为虞姬之死与一代霸王项羽的陨落而慨，傅缨更兴趣的却是之后祖刘的成皇建朝之史。或许还有更明显的，关于狩猎。虞韶一向对这有关追逐与杀戮的活动兴致阑珊，傅缨不同，她衷这个，准又总是很好，无论弓箭，弹弓，还是从太爷爷房里偷偷顺来的双/猎/枪，只要被她带后山里，总能轻易击穿山的翅膀或者野兔的脑壳。

虞韶也曾发现傅缨这姑娘从小就面白心黑，曾经有个少年仗着壮对他们言不逊，第二天就哭着被母亲带了药堂里，据说是被某家的看门犬啃去了半小截拇指。虞韶一猜就知是傅缨的，找到她时，她正在塘槐树和一群同龄孩挤在一起围观斗蛐蛐，她押的那只正巧赢了，就毫不犹豫将赌赢的钱收衣兜里，抬起眉弯弯笑意盈盈，跟个没事人似的。

夏季，总是夏季。家家都晒谷的时节， 石板路被成摊谷粒挤得只剩羊小径。还有节日，以溢满艾蒿清香的五月初五端午为开端，中间度过七月初七的七夕，七月十五的中元，被八月十五的中秋画上一个半是枫红半是月黄的句号。一到了节日里两家的大人都忙碌起来，帮工在廊院里忙忙，两个帮不上忙的孩走到哪儿都被驱赶，最后翻墙从后院溜去，踩着石桌踮起脚，拽脖自后窗望去，看着桌案上粽叶包裹的玲珑三角粽变成中元鬼节祭祖用的烛台法，又变成圆盘似的澄黄压月饼。光透过镂空窗照去，洒一片斑驳光影，像灯的影戏，又像旧话本里的小人像，遥远得恍如隔世。

分离也在夏季。城里派人来要接他们回双亲边去，两个孩乘一辆车。虞韶觉得略有些心烦意，又不知该说什么，转瞧见傅缨的侧脸，突就鬼使神差，低嘴在她脸侧轻了一，她转过来，看不什么表。虞韶那时候以为小姑娘脸薄被他吓着了，尴尬羞赧地连连歉，回府后还寄了赔礼过去。如今想来那神完全是近似冷酷的审视，像一个对猫不兴趣又说不上厌恶的人，走街上突然被野猫缠住大献殷勤，思索着是随手摸一把还是一脚踢开。只是当时，却被他一厢愿当成了羞怯之的不知所措。

傅缨的五官特征一直变化不大，嘴薄，双瑞凤，偏的睫自然而然半眯着，天生一副无相。

车驶的时间太，久到虞韶缩在座位里半梦半醒地把过往都回忆一遭。大衣外盖在上，领边一圈绒温和地蹭着，漫一荷叶似的清浅熏香，他记得傅缨以前可没有这跟香香粉粉沾边的好，不过也并不奇怪，毕竟她都成婚了。

车才停，夜已经了，外边又飘起小雪。傅缨了车，车门打开，虞韶慢慢地跟去，脚一着地才发觉全骨血都虚得像是鹅绒簇起的，半使不上劲，前一晃险些跪倒在雪地上，被傅缨一把扶住，又一次替他披上外衣。她的副官在两人后撑起伞，遮去漫天盐飞絮般的细雪。前大的西式建筑被风雪迷住，密麻排列着四方窗，像直过来的寂静坟地，有几个还忽闪飘着磷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