双重叠的影，他看见了在河边信步的玉一，开唤：“玉先生。”

玉一听见这声，一步步地迈上了浅浅的小坡，走了过来：“霜殿有何吩咐？”

厉霜神地打量了他一会儿，忽问：“今天落山涧的那个人，到底是谁？”

玉一郎朗地笑了起来，脸上没有一丝难过的神：“殿，您如此聪颖，怎会不知那个人是谁呢？”

厉霜没有回答，玉一收起了笑意，淡淡答：“少主确有很多追随者，肯为他赴汤蹈火，死而后已。但像今天那样，明知上就要死的，偏偏又还没有死——于是一步、一刻，随时随地可能成为死的那一瞬。很少有人能平静地等待着那个瞬间。其实你也知，这个人只可能是他。”

厉霜没有否认。

在发的前夜，玉一为他送来人面的时候，就托了这个“替”的计划。那时厉霜不过是隐隐猜疑，但在今天他看到自己的“替”时，他已确认了对方的份。

“但这一次他不是代替徐雾，而是代替我。”厉霜问，“他来找你的时候，又说过些什么呢？”

“我一向都很佩服那个孩。”玉一沉默片刻后再度开，听来颇有几分意兴索然，“他还那么年轻，又那么柔弱，那么孤苦，却能到常人无法想象的地步，忍受一般人想都不敢想的痛苦……他虽是个孩，我却一向对他很敬，很尊重。他来见我的时候，我当真是舍不得极了。可我知这是值得的，为了往后，为了少主，也为了您。”

“我受人之托，别的不能再多说。”玉一岔开了话，“对了，我看少主刚了河沐浴，现在这时节，在太久易受风寒，还是请您把他唤回来吧。”

厉霜走到河边。上游的河如此平静温柔，就像是天上仙落在人间的羽衣。羽衣之中，还落着一泓明月。

明月的周围，慢慢游过一个黯淡的人影。

人影有着乌黑的发，发包裹着白皙如玉的肌。

那肌从中浮，蓦然对上厉霜低垂的视线。怔了一怔后，徐雾笑：“怎么站在这里？夜里河边风冷，去火边坐吧。”

厉霜在草地上坐了来，与河中的徐雾视线相。

他没有告诉徐雾，其实宿雨从背上跌落，掉无底涧之前，他也曾这么及过宿雨的神。巧的面纤毫毕现地勾勒宿雨真实的痛苦。他的手在肩上短暂地了一，大概是因为疼痛，意识地想要住伤，可是很快他就知那是徒劳的，接着他就那么坠了去。

整个过程很短，没有任何人来得及反应，可厉霜回忆起来，宿雨那时候的一切，都是沉默无声的。

受伤是无声的，疼痛是无声的，坠落是无声的，死也是无声的。

他们之间没有谈过，但厉霜很明白，宿雨希望留给徐雾的，正是这样的无声无息，仿佛自己原本就没有现过。

于是玉一理应没有将“替”的事告诉徐雾。

徐雾究竟——知不知那个人就是宿雨？

玉一说“明知上就要死的，偏偏又还没有死——于是一步、一刻，随时随地可能成为死的那一瞬。很少有人能平静地等待着那个瞬间”，这话一个字一个字撞在厉霜的心里。

如果徐雾就这么注视着宿雨，注视他一步一步走上断桥，一步一步走上绝涧，一步、一刻，他知他们永远不会再见了。当徐雾无比平静地走在前面的时候，他的心又会是什么样的？

厉霜伏低，将颌贴在自己叠的双臂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