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冒汗，皇帝已经独自上去。李元振到底不敢追，抓过梅园的太监来反复地问了一番到底怎样安排，薰笼地龙都准备好没有。

因此供奉着皇后灵位容像，梅园的太监虽然品级不，但地位却举足轻重，自然是个聪明的，连连保证自己绝对都安排得周到，又说如意台里还有预先备伺候的人太监，必然不会疏忽怠慢云云，极力安李元振的心。

李元振也是没有办法，问了几遍，终于慢慢放心，便在如意台的房里去取，喝茶吃心，忧心忡忡地继续为皇帝念经，祝祷。

如意台上，确实如梅园太监所说，安排了伺候的人太监，因都是聪明伶俐的，倒也伺候得周到仔细。皇帝不用他们忙前忙后，一起打发了去，自己照旧坐在窗边，先望了望妻陵寝的地方——他其实很盼望自己也躺到那里面去，却知世上还有许多事拖着自己的脚，不能想去就去。但天已晚，这时候是什么都看不见的，于是他又坐在风，在一片冷冽的梅香气里木然沉默。

夜沉，梅香如轻盈浮动的云烟，皇帝闭上，心中萦绕着这些年来挥之不去，已经在逐日复习中刻印的记忆。这些年来，中也好，朝中也好，敢在他面前提起皇后的人是越来越少。至今也就只有三个孩，岳家二老和舅兄，以及李元振会陪他回忆妻的容貌和行事、他们是不敢，怕了他的痛要倒霉，也是因为觉得想起瑞香，他的心里只有永不熄灭的痛苦。

可其实不是的，没有足够甜的回忆，没有足够刻的，又怎么会念念不忘，椎心泣血？

是怎么样的一东西啊，十年来他生不如死，可却从不后悔，十年来他孤枕难眠，几乎是死了一半，瑞香死了，他比谁都清楚这个事实，也比谁都接受得刻，可是他还有一半活着，所以瑞香就始终有一半活在他上。

这超越生死本的死生与共，有时候竟能让他到甜。他从来不曾忘记，也从来不曾改变，不是生死相隔，还是沧海桑田，他不要，不愿，也不能被时间带走那些记忆。烈的心悸，狂的恋，互相扶持，定的信任，从十六岁结发，到二十五岁登临帝位，九年已经是他的一辈，再过十年，二十年，一百年，又怎么样呢？

死了的人矢志不渝，活着的人难就可以转移吗？皇帝真想知，等一切结束，上穷碧落黄泉，再度见到瑞香的时候，他第一句话会说什么。

他会不会等了自己很久，也笃定终有一日要相见？

所以，他宁愿变成个被人恐惧的人，宁愿苟延残，也绝不能轻易死去。如果真有再见的那天，他必然要问心无愧，带给瑞香一个圆满的消息。生是一分离，死是一重聚，生又何，死又何惧？

皇帝觉得自己当真是无所畏惧，亦不会被伤害了，便静静地裹着狐裘听风声——他终究还是舍不得太自责难过，更不想他当真衣不解带亲尝汤药鞠躬尽瘁地侍疾，又不愿意再被他以与母亲颇为类似的温柔唠叨，还是未曾轻忽懈怠地对待自己。

风里忽然传来隐隐约约的陶埙声，缥缈破碎如云中仙人随意洒落的音符。皇帝意识侧耳，渐渐辨认那是一曲断断续续的杏天影。他熟知音律，此时心也还算平和，并未发怒，而是心中暗想，冬日奏杏天影，着实并不应景。且此人显然气息不够，得断断续续，似玩耍般随意，偏偏试过几番，渐佳境。

等到那句“算知人最苦”，皇帝却忽然站起：“是何人在外埙？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