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河惊诧无以复加——这分明是白黎幻境之景！

“……海上秘境中，有座真言镜。”

叶雪涯的声音自他侧传来，却又似乎渺远至千里之外。

“听说它能照见人心底最的愿望。”

“原来你，想远居山林？”

方河一时语，难以分辨这是否真是他心中所想。

但无论如何，总比重现那尴尬的状好上数倍。

方河勉笑笑，意图揭过：“曾经幻想罢了。惊鸿峰上只有雪与梅，偶尔也会想想别的光景。”

“——既是只见过雪与梅，你从何知晓这些山林光景，与鸟走兽？”

方河立时止声。

叶雪涯沉沉盯着他，黑的眸不蕴丝毫绪：“谁同你聊过‘外面’的事？”

“……没有，没有谁。”

方河背脊发麻，自镇定：“只是些不着边际的幻想罢了。”

“……”

数息寂静过去，叶雪涯终是接受了他的说辞，抬眸再瞥了幻象尽散的镜，未发一言，甩袖继续前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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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八十四章】

府幽暗，狭曲折，叶雪涯再未回首，循着某个方向，走得毫不犹豫。

方河沉默跟在后面，心绪越发不宁。

静谧山林是假，红海是真。旧时他曾在镜前向叶雪涯袒心意，而以今日境况看来，显然叶雪涯并未淡然之。

如今叶雪涯一路照拂，甚至在幻境中提升他的修为，此皆为“弥补”。

那追溯当日境况，多半是叶雪涯与他分离，而他因修为泛泛饱受磨难。

曾经拒绝他、恼怒他，为了避嫌而冷淡疏远他的叶雪涯。

在心幻境中却予他多方关照，甚至会向师门直言请命，只为圆他过去在镜幻象中合籍大典的梦。

那是否于愧歉，如今幻境中的关怀，又是否算作弥补？

可叶雪涯盯着他的眸光如此幽暗，犹似渊择人而噬，其间绪不见底，方河不敢相信那是纯粹的愧意。

堕心幻境的修士，所有心思都不再压抑，他看见的是叶雪涯藏在诸多隐忍克制的本心。

倘使那颗心里藏着半分意……

方河陡然一颤，甚至不知自己应当是喜是悲。

迟来的，淡忘的，疏远的意，蒙着经久苦难与磋磨的尘埃，连路人的问候都比它更值得在意。

如今叶雪涯沉沦过往陷于心，方河却早因几次重伤淡化忘却，这般看来，也不知谁更为不幸。

“——你又在想什么？”

一路低沉思，未觉已到府，方河怔然抬，凛凛雪风中，叶雪涯的神冷冽如寒霜。

“这里是，你可有印象？”

方河顿了顿，疑惑：“师兄，我们不是第一次来么？”

叶雪涯静默片刻，才：“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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穿过风雪山谷，又过封冻湖岸，再往前，绿野渐现、野芳绰约。

秘境中藏匿不少天，此是一座绿茵山谷，其间生有不少灵药，正是雪河君所需之。

方河环顾四景致，脑海中毫无印象，想来旧时在镜前他们就已各自分离，而他之后的境遇，叶雪涯自是无从得知。

叶雪涯虚构幻境景象，略去当日的诀别，一路相守相护，早已走上截然不同的路。方河跟在他后采拾灵药，前不属于此地的残影越发清晰。

——他在黑暗幽的府中盲目行走，因存了避开叶雪涯的心思，刻意走了无数岔路，至最后离开府，所见是一片密不透风的山林。

他心神恍惚，陷落于被叶雪涯轻贱心意的哀恸中，未觉于迷阵中越走越远。

不知何时林梢间的天穹浸染为血红，而树木渐枯朽，森然林立于血红天幕，犹如鬼魅狰狞的利爪。

血红天幕、无尽鬼魅。

他被困束其中，妖尖啸着追赶撕咬，他仓惶奔逃，可永远找不到尽。

那是他最的梦魇，是他在惊鸿峰上茫然无觉的日里最可怕的噩梦。

——原本，他被叶雪涯行从徘徊往复中的噩梦中救来了一次。

可如今迷阵之中，只有他一人苦陷噩梦，那曾经向他施以援手的人知晓了他的心意，所示只有厌恶，就此弃他而去。

噩梦的尽，是他疲力竭，拼着折断灵剑相思的威压、行撕开迷阵隙。

他逃脱了这座迷阵，可自断本命灵剑的伤势也近濒死。那时他重伤昏迷，以为就要折在这里，可朦胧中似乎又伸来一双手，喂他吃续命的灵药。

方河思冥想，然而回忆尽似藏迷雾，无论如何再难探知一步。

更何况被囚于血红天幕、环伺只有厉鬼妖的噩梦……

方河悚然，忽然意识到，那绝非只是一场“梦”。

那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境，是他拜惊鸿峰前就镌刻于心的恐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