语比夜更凉薄：“你若早些将心思用到正上来，也不至于是这般场。”

他看见自己攥了拳又放，苦涩而释然的笑。

他听见自己说：“不会了，师兄，这次是真的放了。”

——他果然早已选择过释怀。

虽则不知中途到底经何波折，但想必旧时的照拂早已被消磨殆尽。如今他重伤失忆是与白黎同行而非叶雪涯，个中渊源可见一斑。

方河定了定神，再度面对幻境中以他为执念的叶雪涯。

他答：“释怀忘却也不过一念之间，有何不能放？”

幻境动愈发剧烈，在场众人化飘渺云烟，天际穹塌陷，地面亦破碎无数森然空。

叶雪涯闭了闭，再抬眸时，双瞳血骇人。

“他不该如此倔。”

嗤——！

兵锐穿过膛，竟是未带丝毫痛觉，唯有凉意彻骨冰寒。

方河迟钝一瞬方才低，银白剑覆满玄纹，形制熟至极，正准刺穿他的心。

明明没有丝毫痛意，然而大片溅的血已足够让人目眩。方河视野恍惚，颓然无力地倒。

叶雪涯仍未鸿雁，另一手却环住方河，轻柔将他揽怀中。

他俯贴上方河耳际，亲昵蹭过他的鬓发，吻上那双逐渐失神涣散的。

“睡吧。待次醒来，会是一场让你我如愿的梦。”

－

【第八十三章】

——他把这心幻境，当作是永无休止的梦？！

血铺天盖地，黑暗侵蚀视野，神识仿佛被无形的手躯壳，飘往一宿。

方河再难凝聚神思，待再度恢复清明，已落于满树碧荫之。

他试着扬首，忽地发现自己形骤缩、手臂也化作蓬松的羽翼——

他竟是化作了一只小山雀。

尚未来得及惊异，便听得树一阵嘈杂，有位年的男声严厉：“耽溺玩乐、不学无术！你背负着整个氏族的寄托，为何还敢懈怠？！”

方河顿了顿，收敛羽翼藏在枝叶间，小心朝张望。

量尚小，样貌稚——那是幼时的叶雪涯。

啪！

鞭破空声凌厉响起，一瞬已狠狠击打在上，带得少年人单薄的形一阵踉跄。

“——你可是要得飞升、重震家名的人！”

方河一瞬屏息，难以想象多年后的仙门翘楚曾有过如此遭遇。

鞭笞之刑不因罪人年幼而留分毫，待到最后是天边忽然起磅礴大雨，那中年男人才愤愤弃了鞭、满怀怒意离开。

雨珠连绵不绝，砸落地面清脆作响。叶雪涯仍维持跪地的姿势不动分毫，唯有丝缕暗红血迹随着雨浸散漫开。

方河蜷着羽翼缩在树上，望着院中负伤跪倒的少年，心绪复杂至极。

尔后骤雨急停，叶雪涯摇晃着起，这才艰难回到屋中。

日升月落，昼夜偏转，时光仿佛刻意忽略了这一树一雀，方河立在枝丫上，看着叶雪涯一人苦练过三载秋。

院门再度打开时，叶雪涯的量已然成几分。

此刻院外无数嘈杂，方河留心细听，分辨不少恭贺之语。

那位中年人推门来，发已全然霜白、形又佝偻了几分，然而这些老态都掩不住他面上喜，他拉着叶雪涯，欣喜：“惊鸿峰择中了你！”

少年叶雪涯任他拽着，不言不语，眸中透几分方河熟悉的冷淡疏远。

叶家的父辈带着叶雪涯匆匆离去，一行人影逐渐远不可见。这时方河再觉天地颠倒、神识又不知要飘向何方。

“——方河。”

有人叫他，“你醒了吗？”

方河茫然睁，先见了满目皓白月光。

有人直视着他，眸光比月更清澈明亮，那人耐心：“同多时，终是等到你苏醒了。”

“……叶师兄？”

幻境虚像与朦胧记忆互重叠，方河蒙然且恍惚，无数似曾相识的画面如浪涌现，冲击他脆弱不堪的识海。

遮天蔽日的血、悲凄哭嚎的亡灵……无数苦难被刻意抹去，识海被混沌封存。他被一双温柔的手从域中救，带到一座避世孤立的海岛山崖。

有看不清面目的辈对他说，往后他便是门第三徒，另有位神清冷的少年走至近前，带他前往寝居同住。

此后无数日夜梦魇不断，那少年静默陪在他侧，带他修行给他指引，虽则过程艰苦，但终是等来云开雾散的一日。

——他们之间，确有过旁人无法替代的照拂与陪伴。

所以在白黎的桃源幻境中醒来时，他第一便将白黎当作叶雪涯，脱而的称呼亦是叶雪涯。

因他永远会记得第一个陪他走迷雾的人。

只可惜这样的过往，终究未能抵过往后的风波。